
晚清之殇,世人皆知其割地赔款、丧权辱国之痛。然而,就在那个国家积贫积弱、屈辱不已的年代,大清帝国却在遥远的英国纽卡斯尔,以十五英镑的代价,购得一席之地。这块面积仅为十六点七平方米的土地,甚至比一个标准停车位还要狭小。时隔百年有余,英国官方的史册上,依旧清晰地记载着所有权归属于“Chinese Government”。这片弹丸之地,至今仍是中国主权在海外的印记。这段轶事十大优质配资平台,其背后的故事,足以勾起人们心中万千感慨。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泰恩河畔的阿姆斯特朗造船厂,曾是全英国最负盛名的军工企业之一。其业务之繁忙,足以令人惊叹,无论是远东的东方古国,还是其邻邦的崛起之狮,其海军舰艇均出自这家工厂的船台。
光绪七年(1881年),清政府派遣北洋水师的杰出将领丁汝昌,率领二百二十四名精锐水兵,远赴千里之外的纽卡斯尔,接管订购的“超勇”号和“扬威”号巡洋舰。仅仅六年之后,也就是光绪十三年(1887年),又一批超过五百名中国官兵,再次踏上这座城市,执行接收“致远”号和“靖远”号巡洋舰的任务。
“致远”号舰的设计者,正是阿姆斯特朗公司的天才设计师威廉·怀特。这位日后包揽了英国皇家海军几乎所有大型军舰设计的天才,为清政府倾力打造的“致远”号,在当时无疑达到了世界一流水准。然而,由于大清国力式微,国库捉襟见肘,在军舰的建造过程中,不得不对“致远”号的船体尺寸和火炮配置进行大幅度的压缩,致使这艘原本能与世界先进水平比肩的战舰,留下了不可弥补的遗憾。
数年之后,预算充裕的日本海军,找到了同一家工厂。阿姆斯特朗公司以“致远”号的设计图为蓝本,通过放大船体、增强火力,建造出了一艘四千二百吨级的全新巡洋舰——“吉野”号。
历史的巧合,总带着一丝宿命的悲凉。光绪二十年(1894年)九月十七日,黄海大东沟海域,战火纷飞。从同一条泰恩河畔的船台上先后诞生的中日两国军舰,在此狭路相逢。在弹药耗尽的危急时刻,“致远”号管带邓世昌毅然下令全速冲向敌阵,最终壮烈殉国。一家工厂,两批买家,最终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成为那个时代军备竞赛最荒诞、最令人扼腕的缩影。
在漫长的军舰接收等待过程中,由于水土不服、旅途劳顿,以及恶劣的生存环境,五名年轻的中国水兵,在异国他乡永远地闭上了双眼。他们再也未能登上归国的战舰,再也未能回到魂牵梦绕的故土。
他们是来自山东荣成的袁培福,安徽庐江的顾世忠,福建福州的连金源、陈成魁、陈受富。其中,年仅二十一岁的连金源是年纪最小的一位。在光绪七年(1881年)的那批接舰官兵中,袁培福和顾世忠不幸病逝。而在光绪十三年(1887年)的那批队伍里,连金源、陈成魁、陈受富也未能挺过病魔的侵袭。
在异国他乡处理亲人的后事,绝非易事。当时的清政府,正承受着巨额的赔款,割让着大片国土,被列强环伺,国家已至山穷水尽的地步,国库空虚到了极点。从国家现实利益的角度考量,为几名普通的士兵购买海外墓地,并非一项必须履行的义务。
然而,清政府却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时任大清国驻英公使的曾纪泽,亲自出面,由公使馆出面操办,在纽卡斯尔的圣约翰墓园购得了一块永久性的土地。这块地,面积为一百八十平方英尺,约合十六点七平方米,总耗资十五英镑。以当时的购买力计算,十五英镑足以购买半栋在当地尚可的别墅。
光绪十三年(1887年)六月六日,接舰队伍的领导者之一叶祖珪,带领四十名水兵,前往医院。他们用洁白的布匹包裹好逝者的遗体,将生前穿过的衣物整齐叠放,小心翼翼地安放于棺椁之中。棺木下葬后,水兵们跪地叩拜,在墓前焚烧纸钱,完成了标准的中国丧葬礼仪。在万里之外的英格兰北部,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没有丝毫的马虎。当地医院的护士们深受感动,献上了鲜花以示哀悼。六天后的凌晨四点,又一位水兵陈成魁的遗体,也被安葬于此。
五座墓碑,从北向南,一字排开,全部朝向东方——那是他们祖国母亲的方向。
一个在世界舞台上节节败退的王朝,在面对自己士兵的身后事上,却未曾退让半分。他们可能无力建造更多的战舰,可能无力购买更多的炮弹,但他们花费了十五英镑,为五名年轻的生命在异国他乡寻得了一方安身之所。这十五英镑,买下的不仅仅是一块墓地,更是这个衰落帝国,对自家军人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时至今日,纽卡斯尔市档案馆依然完好地保存着这份购买记录,绿色的框线清晰地标明着购买者来自“清政府”。
圣约翰墓园里,这五座水兵墓静静地躺在那里,少有人知,也少有人问津。第一个专程前来祭拜他们的中国人,足足等了将近三十年。
宣统三年(1911年),大清王朝的末年,海军将领程璧光率领“海圻”号巡洋舰远赴英国,参加英王乔治五世的加冕典礼。“海圻”号本身,就是阿姆斯特朗公司建造的,排水量达四千三百吨,这是甲午战败后,清政府倾尽国力、节衣缩食购得的新锐战舰。
在“海圻”号停靠纽卡斯尔进行维修期间,程璧光特意前往圣约翰墓园,祭奠了这五位为国捐躯的水兵,并出资重修了墓碑。今天我们看到的墓碑上清晰刻着的“宣统三年”字样,便是程璧光及其部下留下的。他们在墓碑上庄重地刻下了四个大字:“大清故勇”,意为已故的英勇之士。
数月之后,辛亥革命爆发,“海圻”号在海上毅然降下龙旗,响应共和。又过了二十六年,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海圻”号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的英勇配合下,在江苏江阴拦江自沉,以其钢铁之躯,阻挡日军西进的步伐。从接收军舰到捐身长江,这艘战舰的一生,几乎浓缩了中国近代海军的全部命运。
而圣约翰墓园里的五座墓碑,则再次陷入了沉寂。这份沉寂,持续了一百多年。
直到2016年5月,一位来自辽宁丹东的中国留学生,偶然走进了圣约翰墓园。丹东,正是当年甲午黄海海战发生地大东沟的所在地。这位从小就对那段屈辱历史心怀牵挂的年轻人,从一部央视纪录片中得知了五座水兵墓的存在。
他在墓园里找到了它们。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三座已经倒塌的墓碑,碑体断裂,杂草丛生,一片破败不堪的景象。他默默地拍下照片,发到了网上。
国内有关部门迅速获悉此事,国家文物局立即委托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对墓碑进行抢救性保护修缮。这是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成立以来,启动的首个海外文物修缮项目。
工程于2017年6月正式开工,并于2019年6月14日竣工。竣工典礼当天,纽卡斯尔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中国驻英使馆公使、空军武官、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代表、威海市政府及福州市政府的代表,以及五十余名在英华人华侨,冒雨出席了这场庄严的仪式。
一百三十多年前,是四十名水兵在凌晨四点送别他们的战友;一百三十多年后,是一个国家以制度性的力量,完成了对自家士兵跨越时空的承诺。
2024年,英国杜伦大学的中国博士生于嘉睿,在研读历史档案时,偶然发现了一份与已知五座水兵墓购买时间一致、购买人签名笔迹相似的新记录。他与英国北部华人企业家协会会长戚勇强先生一起,在墓园中进行了数月的勘察。
那块被发现的墓碑,正倒塌在地,碑面朝下,重达近一吨,被厚厚的杂草严实地覆盖着。戚勇强先生等人小心翼翼地清理出缝隙,用手触摸到碑面上粗糙的刻痕,触感告诉他们——那是汉字。当他们合力将墓碑翻转过来后,清晰的碑文展现在眼前:“光绪十三年,皇清廪生莲皋甘公之墓”。
经学者考证,这位墓主正是光绪十三年(1887年)随军赴英接收军舰的北洋水师随军医生甘肇功。这是圣约翰墓园中,继五位水兵之后,被发现的第六位与北洋水师相关的人员。甘肇功先生五十多岁,拥有秀才功名,是当时舰上为数不多的文职人员之一。
十六点七平方米,确实不到一个标准停车位的面积。在北京五环内,这样的面积连一辆车都难以停下。然而,在纽卡斯尔的圣约翰墓园里,它却成为了中国政府在海外留存的一处极其珍贵的文化遗产。
英方的证明文件写得非常明确:这块土地的所有权归属于“Chinese Government”。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理事长励小捷先生也曾公开表示,该墓地由清政府出资购买,属于中国政府在海外的“飞地”,对其进行修缮,既合情又合理。
戚勇强先生介绍说,每逢清明节或甲午海战纪念日,总会有在英华人自发前来献花。有时,他们还会特意在墓碑前摆放中国海军最新式军舰的模型照片。当地英国民众在了解到这些墓碑的来历后,也常常会感到惊喜与钦佩——他们想不到,一百三十多年前,就有中国人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足迹。
如今的纽卡斯尔,早已不再是昔日辉煌的工业重镇,阿姆斯特朗造船厂也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唯有泰恩河依然静静流淌,而那五座修缮一新的墓碑,依然矗立在那里。第六座被发现的墓碑,也正等待着属于它的故事被完整地书写。
十六点七平方米,放不下一辆汽车,却足以承载五个年轻人的全部青春年华,也承载着一个国家跨越三个世纪的集体记忆。一百四十多年前,购买这块土地的人们,大概未曾预料到,它会成为中国在海外最小的一片国土。可正是这份“小”,让这一切显得格外郑重。一个国家如何对待其阵亡将士,便折射出它如何对待自己。
附录:信息来源
《英国纽卡斯尔北洋水师水兵墓地修缮项目侧记》·新华网·2016年12月2日
《北洋水师水兵墓修缮竣工典礼在英国纽卡斯尔举行》·中国驻伦敦旅游办事处官方报道·2019年6月14日
《纽卡斯尔市档案馆土地购买记录》·1881年-1887年十大优质配资平台
星速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